「雁默」几回魂梦与君同

来啊,互相伤害啊
ooc

01
尚贤宫里悄无声息。雁王独自一人坐在宫中,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大智慧刚离开不久,这个空有道行却不知如何运用的僧人在得到他的记忆后,道:
“渡人脱离苦海,乃地门职责所在。你执念太重,该寻解脱。”


雁王意外地没有出言嘲讽。他想了想,淡淡说道,若你做得到,何不先渡你脑子里的那个上官鸿信?


02
雁王从前并不怎么做梦。他体质好,又公务繁忙,有空暇时间也用于习武,往往是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了。当然,也是无甚挂念的原因。也没什么好挂念的,羽国大小事务,上官鸿信自认天资卓绝,兼之墨家钜子亲身教导,断没有他解决不了的。彼时,师尊在,妹妹在,他只觉岁月静好,诸事顺心,他只需大展鸿图,莫说是继绝学开太平,便是千古芳名也是手到擒来。
倒是策天凤的睡眠状况令他担忧。


他初次听到策天凤的名号,暗自掂量,似是个张扬不可一世之人。策天凤,哈,凤乃羽国图腾,欲使百鸟,却不知能力与胆气相符否。待见到真人,倒只是个臂膀瘦弱之人。但羽国武学为求驭使断云石,重内气而不重外功,不乏内气深厚外相羸弱之人,也不能以外貌论长短。况且,策天凤,这不卑不亢端坐他对面的人,容颜旖丽,纤妍洁白,肤如凝脂,貌若好女,文弱书生之态,薄情寡义之姿,论面相,绝不是易与之辈。
他也没看错。后日里他与策天凤闲谈时,笑言初识,策天凤颔首,“面相,方士之学。虽是旁门左道,不可尽信,尤其其中理论只是从易学、阴阳家、儒学等东拼西凑而成,逻辑不成系统,故不得显学青眼。但其中后人添补的种种经验仍可以为你所用。“
雁王沉吟一下,“先生意思是,这等没有根源没有道理的感性认识也可以使用?但您教导过,任何一门学术都有使用范围。知识与经验的区别是,知识的适用范围远远大于经验的适用范围。既如此,面相这等经验堆砌而成的学说,出现差错的几率也就大大增加,甚至可能影响到我的判断。”
“墨家,是实用派。墨家之人,看重结果。如果结果能够保证大部分人的利益,那么手段的不义也是可以接受的。”策天凤顿了顿,“始朝建立以前,也是中原羸弱之国。有商君以严苛立法,正身辅国,方成大业。徙木立信为始,始朝二世而终,其中多少罪不致死之人丢了性命?但若不成大业,纷争割据局面还需要多少年结束,又要丢掉多少性命?这只是个不恰当的比喻。墨家后期引入法家学说,正是不重传统而重实用的原因。面相等知识,虽是适用范围较小,但却是正统知识不涉的范围。你是选择一无所知,任人宰割,还是选择赢面较大的一方?”
“赢面较大,另一方面,输面就更大。先入为主的观念会使我失去应有的判断。”
策天凤端起茶,抬眼冷冷瞅着尚且青涩的少年,“会被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到理性,那你的脑子还有什么用?知识经验,理性感性,还有我,都只是你手上的工具。如何去运用工具,是你的脑子需要进行的工作。连选择什么,舍弃什么,也需要我去教你吗?”


策天凤第一个教给雁王的是怀疑。最后教给雁王的也是怀疑。雁王仁善,多年的儒家教育令他有许多事明知非做不可,却不免踟蹰。正常来说,实用主义的策天凤会嗤之以鼻,然而策天凤对此却少有斥责。雁王大概能猜到,对于墨家来说,最不可失去的就是仁善的本心罢。但同时,策天凤给他的怀疑教育也贯彻始终,尤其是他自己的动机。
不忘初心,怀疑一切。
策天凤总是夜不成眠。也许他苍白的脸色和这份矛盾也有关系吧。雁王在慢慢长成为策天凤,仁善的本心,怀疑的理性,在他的脑子里来回往复。
可雁王不是傻子,他会去怀疑他人的动机,但是对策天凤,对这个总是口口声声让他去利用自己,去怀疑自己的人,他要如何相负?


03
策天凤离开之后,他就开始睡不着了。好不容易睡着一次,梦里总是那个人。有时是冷酷得令人憎恨的侧脸,有时是模糊不清的背影,有时是低着头不言不语也不屑于抬头看他的姿态。他宁可那个人骂他也好,他也感到无比安宁,好像得到了终极的平静。


过了几年,中原那边传来消息,贼首默苍离伏诛。默字为音,苍字为色,孤身一人离开羽国的禽首,策天凤。哈。
那晚他又梦到了策天凤。他梦到他坐在琉璃树下,策天凤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策天凤说,你要死了。他答道,是。策天凤问,八年了,这是第二次,你怕吗?他笑了,那你死的时候,你怕吗?你想起过我吗?默苍离,是给谁的暗示?会关心我的你,是策天凤吗?
策天凤像每一次嘲他愚蠢一样,居高临下,冷冷地答道,我本便是你自己,你再清楚不过。
雁王呆了呆。他忽然急切地攀住策天凤的衣袖,师尊,哪怕一秒也好,你想起过我吗?


04
雁王在某个瞬间,也曾经想过,要是能够忘了策天凤,大概就解脱了。忘记,这么一劳永逸的解脱方法,的确是诱人无比。
可是雁王宁可一辈子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走下去,去做第七十四个,第七十五个梦,第无数个梦,也不愿意忘记那个人。


苦海无涯,缺舟一帆。当年策天凤逼他提起墨狂,他欲求渡而不得,如今有这个机会,也不需要了。策天凤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上官鸿信生命的最高点和最低点,是他过去引路的明灯,是他追之不及的既照耀他又灼伤他的太阳,是他不可得的隐秘的梦想,他的后半生必将背负着这个名字去选择,去舍弃。


佛渡可渡之人。上官鸿信,欲求渡而不可得;雁王,不求渡,不可渡。


05
后来,雁王死了。不是生老病死,不过时也命也,求仁得仁。


雁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羽国的中元一夜,太平盛世,急管繁弦,烟景长街,人如烟聚,又如烟散。他茫茫然向前走,耳边是听不清的人歌人哭,眼里是面容模糊的往来憧憧。沿着街一路走过去,尽头一片深山吞没了繁华盛景,山色苍莽,鸟去鸟来,时有清啼。
他一时犹疑,不知何去何从。


雁王,你从哪里来?你在这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雁王,这是你第三次死去。你是高鸿离?是雁王?还是上官鸿信?
雁王,不忘初心。你得到解脱了吗?


雁王走进深山,此山无路可走,此山没有尽头,此山一片漆黑,只是突然眼前一片迷雾扩散,他只觉似曾相识,懵懂地闯进去,一棵鲜红的树乍然出现眼前。倒是树枝光秃秃的,说不尽的惨败景象。他却不觉得凄凉,只心里一松。
树后遥遥走来一人,那个人手上什么也没有拿,仍是青冠束发,不喜不悲,眉目却柔软了许多。雁王哑着嗓子,张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闭嘴。


若他日重逢,我该以何贺你?以微笑,以泪水,以沉默。


那人定定地瞅了他半晌,方道,“我记得我教过你,不忘初心,怀疑一切。”
雁王呆呆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像条被抛弃的小狗一样。他想走过去,脚却像是生了根,不敢靠近,也不愿走开。
“你既不后悔,那就好。”那人继续道,“终是不负我的教导了,鸿儿。”
雁王慢慢开口,“我让九界动荡……”
那人转过身去,瞥他一眼,拔腿便走,雁王匆匆跟上,“这笔帐等会再跟你算。刚刚的夸奖是站在私人角度上的,上官鸿信,接下来是墨家钜子对你的再教育……”


雁王,上官鸿信本是一人。俗人一个,欲求天下太平,欲求人民安居乐业,欲求与所爱之人共度余生。这是他的初心。他的初心本来便是执念,本来便只有墨家可为他实现,他又求什么解脱求什么得渡?
半生浮沉,走在仿佛永远不会终结的深渊之中,在九界动荡中生无可恋地寻求一点理想,在最终他还能够回到他所爱的人身边,能够获得终极的平静和安宁,已经足够了。


06
仙山上,墨家据点。
上官鸿信已经被玄之玄和忘今焉拉着诉了半个小时的苦了。内容无非是“师侄你终于来了我靠你再不来我们就要被虐死了每天被老钜子提溜着抄一万遍《墨子》啊我靠”“早知道死了之后要来仙山仙山上还有个钜子我就不作了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天天被嘲讽还不能去死真是好痛苦啊”“除了老钜子还有墨家历代钜子啊还有我们的祖师爷啊幸好他们老人家平时在和儒道打架要不你就见不到完整的我们了啊”之类。真是活该哦,也并不怎么想见到完整的你们。
据他们所言,自从上官鸿信来了,默苍离的日常就从吃饭睡觉刷ipad打豆豆(玄之玄)慰问老人(忘今焉)变成了吃饭睡觉刷ipad给徒弟进行再教育偶尔打豆豆慰问老人,生活水平不止改善一点半点。之前老钜子孤寡老人一个,虽有好友杏花君不时来相问,还是不像忘今焉有荻花题叶和玲珑雪霏天天追着他打。现在有了徒弟,老钜子一下子就生活有了重心,真是喜闻乐见,喜大普奔。
上官鸿信呵呵了一下,虽然这话内容着实令人心花怒放,但说话之人怎么就这么欠打呢。他看看时辰,差不多也该是为师尊准备午餐的时间了,于是告别了这两个烦人的长辈,快步走回琉璃树。


琉璃树下,默苍离正在与两个人人交谈。上官鸿信远远认出,是元邪皇和缺舟一帆渡。
仙山上,种族无别。都是死人了,还争什么长短。卸下胜负,也卸下了责任。不再是墨家钜子的默苍离对元邪皇和缺舟一帆渡评价都相当高,他本来就是对各种思想都相当兼容并包的人,元邪皇智勇双全实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缺舟一帆渡的渡世之坚守和勇于承认错误勇于探索的心态也让他颇为欣赏。
上官鸿信与三人见了礼,便进了屋子去准备午餐。
屋外,缺舟一帆渡奇道:“我倒是没看过雁王如此谦逊的模样。”
元邪皇点点头,“虽与他不熟,我也曾听说过此人狂妄桀骜,素以动荡九界为己任。这却像是另一个人了。默先生教导有方。”
默苍离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他本性即是如此,与我无干。昔日走错路,一是我教导不周,未曾为他铸心;二是他少年心性,一时偏激走错路子。但最后不忘初心,一生无悔,也算我没有误了如此良材美质。”
元邪皇垂眸,脑中浮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为师者,只能教给他们工具。到底要如何应用,还需他们扪心自问。是匡扶正义,是带来灾祸,师者教授的只是让他们在追求心中的目标时,不至于束手无策。”
缺舟一帆渡忽然说:“大智慧曾经欲渡雁王。雁王说,如果做得到,何不先渡了大智慧脑中的上官鸿信?”
默苍离静静地看着缺舟一帆渡。白衣的僧人悠然一笑:
“然而,便是那个任大智慧拿捏的上官鸿信,也决不愿忘记一个叫策天凤的名字。大智慧为上官鸿信重启了七十三次记忆,但是每一次,上官鸿信都唤醒了自己的痛苦和绝望。”
“大智慧对此人感到了恐惧。从未有一人,如此坚决,如此执着地选择痛苦,选择深渊。第七十四次,大智慧放弃了。逼主宰意识世界的大智慧选择放弃,雁王此人,也许唯有执念一词可以描述。”
默苍离轻挑嘴角:“也许大智慧未曾想过,策天凤之名,正是雁王一切初心的赋予者。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上官鸿信不可渡,不得渡,因为他也不需要渡。”
“他从来不是需要渡的软弱之人。他没有一刻忘记过初心,他只是走在他选择的路上,虽然有一段时间他的初心不见了,但当他再见到初心,一切水到渠成。他从来不属于佛家,上官鸿信天生是墨家之人。”
“哈。”缺舟一帆渡闭眼,遥举茶杯,“为不需渡,不可渡,不得渡的墨家人。”
元邪皇同举杯,瞅着一袭青衣一派闲适的墨家钜子,“不需渡,不可渡,不得渡。输给你们墨家人,不亏。”


07
仙山,七夕。
仙山上张灯结彩。虽然人死了,不过由于人世源源不断地有思念亡故的爱人在这一天烧各种情思过来,因此也带动了仙山的各位过七夕。其中每年最热闹的就是海境那边的北冥觞,他的小女朋友飞渊心灵手巧又活泼可爱,用心用情俱深,他家每到这个时候就下千纸鹤雨,一只只的千纸鹤在海境那儿上下扑飞,也算绝景。
也有寄错的。之前姚金池不知千雪孤鸣还活着时,经常把思念寄到仙山。后来不知竞日孤鸣下落时,也多寄些怀念的玩意。不过后来据说是知道他的下落了,便没有再寄过来什么东西。
最幸福的还是双双都上仙山的,不过得亏荻花题叶还没有把玲珑雪霏追到手,不然仙山可能会被狗粮淹没。
不过到了这一天默苍离基本是不愿意出门的。他本来就不太喜欢出门,到了这一天尤其抗拒。上官鸿信简直是二十四孝好徒弟,接手了把师尊养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任务之后硬是把默苍离养得比欲星移还咸鱼。
师尊说不出门,他当然没有二话。不如说他心里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师尊不出门倒更遂了他的心意。一大早起来,他便把大餐做起来,把热水烧起来,把屋子布置起来。凰后说得好,没有养不废的宅男,没有煮不熟的生米。默苍离虽然高冷了点抖S了点智商歧视了点脾气差了点性冷淡了点但是他好养活还长得美呀!温水煮青蛙,三杰都能把温皇个冷心冷情的煮化了还怕搞不掂本来就很重情的默苍离吗?不用担钜子责任的默苍离的攻略难度已经从深渊地狱级下降到了普通难度级了好不好?上啊上官鸿信!上啊雁王!不要怂单纵就是干,拿出你日天日地日空气日遍九界装逼犯的气势来!


默苍离起床,看到这么多菜,有点惊讶。他瞥了一眼上官鸿信,这孩子一脸滑稽jpg,他眯眯眼,呵呵,心里有谱了。
这春天还没走哪。
用完餐,上官鸿信紧张得说不出话。其实他现在应该去收拾了,不过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并想不起收拾。
默苍离盯了半晌上官鸿信,目光古井无波。上官鸿信有点局促,他安抚性地摸摸上官鸿信的头,温柔而怜悯,怜悯他坚守的执念,他一生的多舛,一如多年以前,在羽国,那相伴的无数个日夜。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完(也许((((((也许有车(((((也许(((((((。

评论(2)
热度(32)
© 苍音掀涛洗星辰 | Powered by LOFTER